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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不归路

发布时间: 2026-05-03 23:56:01 作者: 卖报小郎君

定政坊,察事厅。

阴暗潮湿的刑房里,颜时序再一次见到杨判官。

他依然是锦衣华服,一如当日,连须型都没变。

这个位高权重的判官,似乎时刻注意着自己的形象,刻板讲究,一丝不苟。

此时,他正负手立在墙边,挑选趁手的刑具。

颜时序目光扫过刑房,看见木架上都摆着一具残破的人形。

“见过刑具。”

他收回目光,躬身作揖。

杨判官随手摘下一把尖刀,缓步走到木架前,朝颜时序招招手。

颜时序走了过去。

“知道我是谁吗。” 杨判官用刀尖挑开囚犯披散的头发。

颜时序定睛看去,那张脸沾满血迹和污垢,瞳孔涣散,隐约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。

“不知道。” 他摇了摇头。

说话间,他才看清楚男人身上伤势。

衣服在反复鞭打中,寸寸褴褛。胸前甲和手指甲齐根拔掉,露出鲜血淋漓的肉。

他的左小腿皮肤被割了,右小腿被红炭烫得血肉模糊。

浑身没有一处皮肤是好的,不是鞭伤就是烙铁印,很多伤口已经溃烂流脓。

杨判官淡淡道:

“此人名叫刘阿顺,本是城外乡下的一个佃户,几年前,老母重病,他向主家借钱治病,无力偿还,被夺了房屋赶出来成为流民。之后,在普济坊当了伙计。”

听到这话,颜时序眼皮跳了跳。

“当日,就是他把明宗玉璧的消息泄露出去,才有了你和你的同伴夜探定慧寺的行动。”

听到这话,名叫刘阿顺的男人,艰难地抬起头。

他恶狠狠地盯着颜时序,突然吐出一口血痰:“呸,叛徒!”

他说把颜时序当叛徒了。

颜时序侧身避开。

杨判官睨着刘阿顺,冷冷道:

“除了星栈渡这个名字,和每个月五百钱的工钱,你甚至不认识第三个同组织成员。却坚持着所谓的忠义,愚昧至极。”

“至少星栈渡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,让我能替母亲修一座坟,而你们这些狗官,除了取男盗女娼,敲骨吸髓,还会什么?” 刘阿顺说话喘着气,他气息很微弱,眼神却很锋利。

杨判官抬起手,刀尖抵住刘阿顺的胸口,刺了下去。

温热的鲜血瞬间溅射。

这时,一旁的颜时序说道:

“我没得选,我中了无相印,失去记忆,为察事厅效力,我才能活。”

刘阿顺愣了一下,突然,像是释怀了一般,垂下了脑袋。

杨判官扭头,目光冰冷地看着颜时序。

颜时序收敛所有情绪,低下头,“是我失言了。”

杨判官松开刀柄,从袖中摸出锦帕,擦拭着并没有沾到血的右手,面无表情地说道:

“他会死,是因为他没用。你能活,是因为你有用。永远要记住,永远要当一个察事厅有用的人。”

“判官教训的是。” 颜时序岔开话题:“判官刚才说,星栈渡?”

作为星栈渡前成员,他要表现出一定的好奇。

“星栈渡是一个神秘的组织,主要活动于长安和东都,根据察事厅的情报,该组织与朝中不少人暗中来往。幕后金主很低调,至今没有搜集到相关情报。” 杨判官语气平淡。

畜牲作,是任何一个门阀、军阀,包括朝廷心照不宣的手段。

星栈渡也无非是某个大家族,或大人物养的线人。

这么看来,星栈渡不是藩镇势力,而是朝堂中某位大人物,或者某个势力培植的?颜时序暗暗猜测。

关于星栈渡的高层,他知道的也不多。

他和刘阿顺一样,是老老实单向联系的下线、暗子。

“星栈渡不会轻易放弃明宗玉璧,这次道学馆招录的学子中,必然也有该势力的谍子潜伏其中。” 杨判官沉声道:

“今天召你过来,是想让刘阿顺见见你。”

“如今看来,星栈渡的底层人员之间,互不认识的概率更大。”

颜时序原以为他是杀鸡儆猴,敲打自己,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目的。

杨判官走到桌边,抽出一摞文书:

“今就学所需的担保牒和举荐牒,我已经替你备齐,明日你带上他去道学馆。”

颜时序小心翼翼地接过。

发现除了担保牒和举荐牒,还有一份策论。

“明日,道学馆会复核你们的身份和学业,直学士会通过你的策论提问,走个过场,你只要把策论背下来,便能应付过去。” 杨判官背着手。

考卷都替我写好了?

杨判官继续道:

“道学馆十日一休沐,你每十日向我汇报一次。如果遇到紧急情况,可以去修真坊金河馆,找一个叫阿凝的姑娘,她是察事厅的人。”

“暗号是,承天景福,镇护两京。”

金河馆是什么地方?算了,明天到了修真坊再说……颜时序默默记下。

“回去吧。” 杨判官话说完了。

颜时序往外走了几步,突然顿住,回眸,一脸严肃地望着杨判官。

“我想起一件很严肃的事。”

杨判官回了一个疑惑的眼神。

颜时序道:“我购置书籍、襻衫,笔墨纸砚,共花费3贯钱。请判官报账。”

……

唐记铁匠铺。

主屋,颜时序背着三贯钱回家,重重丢在桌上。

雪衣就像听见父亲回来的孩子,蹦蹦跳跳的凑过来,啄了啄包裹。

“你又带钱回来啦。”

“赚钱而已,我最拿手了。”

“赚时平你真厉害~”

颜时序摸了摸雪衣的脑瓜,感觉心里的那股闷气消散不少。

但也开心不起来。

他打开屋门,坐门槛上,看着黄昏的天色发呆。

刘阿顺的死,突然点醒了他。

细作这个职业,从来不止刀光剑影的危险,更有在同伴和死亡之间做出的取舍。

死去的人一了百了,活下来的人,负重前行。

他有种感觉,今天杨判官原本是想刀毙他的。

最近几日的悠闲日子,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。

雪衣在他身边转了一圈,啾来啾去,“你身上有血腥味。”

颜时序轻声道:

“雪衣,我想家了。”

“这里就是你家呀。”

“……是啊,这里就是我的家。你这是什么‘最后的轻语’,真特么让人破防。”

……

会昌三年八月十三。

宜拜师、修学、出行、祈福、祭祀。

颜时序背着书箱,穿着半旧的襻衫,抵达了修真坊道学馆。

道学馆在西里,坐北朝南,高墙青瓦,檐角翘若飞风,门悬樟木大匾,两尊石狮坐镇。

气派不凡,却难掩岁月沧桑。

边缘斑驳的匾额,日晒雨淋而显得斑驳的墙体,诉说着道学的兴衰。

“学生颜时序,前来求学!” 他把户籍和文牒取出,递给门吏。

门吏简单查验后,领着他入内。

先在典簿房核验户籍文牒,确认无误,盖上印章,书吏领着他往道学馆深处行去。

沿着长廊走到头,穿过广场,抵达恢宏雄伟的大殿。

殿悬乌木巨匾,烫金大字赫然入目——求真殿。

两名道童守在殿外,见颜时序过来,索要了他的户籍文牒,然后说道:

“进去吧。”

颜时序探头朝殿内张望,整座大殿疏朗空旷,一名名学子列席而坐,奋笔疾书。

简直就是……考场?!

“敢问道长,这是……”

道童淡漠道:“大学士有命,今岁入道馆,不同往昔,皆需当堂策论取士,择优入馆。”

颜时序表情瞬间僵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