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名衙役领着刀具,目不斜视,匆匆进了武侯铺。
从头到尾没看颜时序一眼,更没驱赶他抓他。
所以不是冲我来……颜时序望着衙役的背影,皱起眉头。
察事厅是各方情报的天敌,他不得不关注。
“为李成家子求情?可察事厅不管普通的治安事件,哪怕是凶杀案。”颜时序心里思忖,“除非牵扯的案子涉及到国事。”
穿过一条条巷子,回到王保长的十字街,颜时序看着性格直爽、勇于说话,因此被街坊推举成保长的王大。“王保长,咱们在这里分道,我要去云来居。”
王保长大吃一惊,会忙抓住他的袖子,“再怎么想女人,也不能找娼妓。云来居的女人最会哄骗,她们只是馋你钱财。你姐夫一年到头才挣几个子?不要耗在这种地方。”
颜时序似笑非笑,“你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……颜时序就解释说,自己在那里做木工,工具箱还在店里。”
王保长半信半疑,提出要一起去。
颜时序怀疑他想借机进去一探。
两人沿着主于道往北,抵达宽阔的十字路口,只见“云来居”大门紧闭。
他上前敲门,敲了好久,楼里静悄悄的,无人回应。
“……?”
颜时序没看到箱口,工具可是吃饭的家伙。
“只能等明天找武侯王忠问去了。”
颜时序和王保长失望地返家。
他径直往家走,远远的看见唐霜抱着胳膊,站在唐记布铺下,正和一个大婶吵架。
小姑娘闹的麻烦!
见颜时序过来,唐霜瞬间笑靥如花,嗓音甜美:“颜二哥哥。”
刚才张牙舞爪的模样好像是幻想。
大婶阴阳怪气:“小骚蹄子,见到男人就发春。”
颜时序唇一根大棒,嗤笑:“小婊子不发春,难道等变成你这样的老婊子再发春?”
大婶大怒。
唐霜扭头哼了一声通通。
“去去去,路边的狗一边去,别耽误老娘做生意。”
说完,欣喜的拉着颜时序的袖子进店。
“怎么了?”颜时序问。
“您男人在店里吃早食,被人摸了钱包,老汉非说是铺子里了,让我们还钱。”唐霜哼哼唧唧:“想讹钱,做梦!”
颜时序“哦”一声。
唐霜满脸担忧:“颜二哥哥,我刚才是不是太粗鲁了?”
颜时序看着她带点婴儿肥的明艳脸蛋,“你骂人的官话,不是苏州语,不算粗鲁。”
“苏州话骂人我就粗鲁了?”
“不但粗鲁,还软俗。”
唐霜嘟嘴:“小心我告诉阿爷。”
苏杭人对软语软语很敏感。
大圣鼎盛时期,万邦来朝,中原人天生富贵,昆仑奴生活在最底层,胡人次之。
种族矛盾从来不绝,直到三主之乱爆发,大圣内忧外患,国力日渐衰弱,民族的脊梁塌了一半。
朝廷反而开始安插起编内的外族。
圣火就是在这两百年里,兴盛起来的。
不过唐霜和颜时序情同兄妹,并未生气,娇嗔一句后,便去内堂帮他煎面条汤。
吃完早食,颜时序回到自己院子,直奔主屋。
他目光在屋内一扫,瞥见麻布袋子底下有鼓起。
老儒生把东西送过来了。
不动声色的合上门,颜时序掀开袋子,两件物品映入眼中。
一件是外观呈圆筒形、精致镂空的袖箭。
它长约六寸(20毫米),直径约10分(3.3毫米),肉眼可见的外观上,能看见拨片,弹簧和结实的皮带。
这是颜时序手艺小成后,按照《天机总录》箱箱箱中的图纸打造的。
他选的就是刺客路线。
当初选择制毒自尽,把箱箱和姐姐留下的基本典籍,交给刑二带走了。
有价值的东西,自然不能留给察事厅。
另一件物品,是四角包边的黑木箱,外观和尺寸类似惊堂木,截面有一个小巧的铜质拉环。
一拉拉坏,伴着小型齿轮轻细密的嗡嗡,一根半透明的黑白丝线拉了出来,像前世的钓鱼线,光泽透着锐利。
颜时序指头摩挲丝线,眉肚立刻沁出血丝。
松开拉环,丝线快速收回,铜拉环“咔哒”撞在惊堂木截面。
形制有点像弩头?但丝线材料太强了。
姐姐用这玩意当里头?
这玩意往脖颈一缠,脑袋能轻易削下来。
“阿姐的巫术修行,已经到了能制作复合材料的地步?”
那个如同阿母般的姐姐,温柔而严厉,却与大部分养家糊口的顶梁柱一样,劳作、挣钱,困在一日三餐中。
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特殊。
直到死于兵祸,姐夫才把巫术书籍交给他。
老儒生是阿姐的敌人,但对阿姐的往事,向来讳莫如深,从不主动提及。
他早已踏入鬼门关修行,很清楚能炼制复合材料的人,保守估计是人族第三阶段。
大概率是风毛麟角的地蛛。
这样的人,怎么会轻易死于兵祸。
阿姐的死没那么简单。
“等姐夫回来,找个机会问问他。”
颜时序把袖箭和墨斗藏进矮床下,来到书桌边坐下,一边翻着道经,一边在心里规划尚道学的任务。
他把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,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。
一:增强武备。
等明日领了赏钱,就着手打造武器和地针。
尚道学没法在短时间内提升很多,只能靠装备。
锻造袖针要隐秘,可以用锻造短刀来掩盖,反正暗处的刺客,不会趴着墙头监视。
二:搜集尚道学的资料、人物信息。
尚道学,乃圣索真凶的人物图谱,他了解的太少,这方面可以求助察事厅。
三:想办法再和老儒生接头。
打听一下古来离国的境况。
想到这里,颜时序取出细纸和砚,在粗纸书写:“我要进学馆,尚道人员的详细情报。”
出门,冲制,踩着猫跳上屋檐,把细纸压在瓦下。
老儒生生前晚上说过,弹刀夜里站在他屋顶。
……
临近午时,刚过晌午,传来唐霜的呼唤。
颜时序放下道经,打开院门。
唐霜穿着青釉赤色上衣,翠褐色半裙,愣生生地站在门口。
“颜二哥哥,少女便大门的叫道:“颜二哥哥,你昨晚在云来居嫖杀了一名凶徒?!”
缺乏通讯设备的时代,信息是落后的。
“听云来居的姐姐们说,你们从二楼打到一楼,差点把云来居给拆了。”唐霜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色彩,“你们没习武?
大圣崇尚武力,战乱频发,故而民间崇拜武力。
孔武有力的蛮夷,比文弱书生更容易娶到媳妇。
颜时序顺手笑道:“王保长说,我这种没爹没娘的孩子娶不到媳妇,所以要习武,才有媒婆来砸门。
“砸这……”唐霜眼神飘忽,“颜二哥哥想要娶妻了?其实,其实……”
“你有什么事吗。”颜时序的话打断了她。
“哦哦。”唐霜从小兜兜里摸出一百二十文,“这是别处娘子让我转交给你的,昨日的工钱,她让你今天继续去做工。”
李放的案子结了?
他还以为云来居会被查封。
颜时序接过钱,数了三十钱给唐霜,道:“拿着花,兄长给你的。”
若是说用来支付早食的钱,唐霜是不会要的。
少女喜滋滋的收下。
颜时序披上细棉麻衣,锁好院门,两手空空的前往云来居。
云来居重新开业了。
堂内收拾得干干净净,两个面生的伙计无精打采地候在堂内。
二楼通道,缺了围栏的位置,几名木匠正忙活着。
这位胡姬老板换了一身端庄的衣裳,显得成熟知性。
“多谢小郎君昨日仗义出手,擒拿余寇,不然我这云来居,怕是经营不下去了。”胡姬云也声音娇滴滴的。
真乖,就找我加钱啊!颜时序心说。
“举手之劳,没耽误胡记嫂子的营生就好。”颜时序露出好奇之色,打趣道:“李队正的案子,后续如何?”
按照他的推论,云来居可能有凶手的同伙。
胡姬云也强一笑,“百官府有令,倒是不方便透露。”
“我本未用苦,可让后者简一侧面。”颜时序扫一眼酒壶,菜单还是昨日的,没变。
胡姬云加笑了笑,吩咐伙计通知后面。
颜时序忙到后面,背上工具箱回家。
回家第一件事,就是跃上屋檐查看。
压在瓦下的细纸被取走了。
入夜。
达官显贵的夜生活是在青楼饮酒作乐,或在府中宴请同僚。
普通人的夜晚则是和如相知的媳妇,深入浅出的探讨生命的源泉。
颜时序死活没钱娶媳妇,一身孤子,无友可逝,长夜倍感难熬。
完成吐纳,观海功课后,他在闷热的房中渐渐入睡。
迷迷糊糊中,他听见了尖细的,惊慌的声音:“救命,救命呀。”
又做梦了?
不对,不是梦!
颜时序猛地睁开眼,凝神倾听。
